龙族V · 悼亡者的归来
灰烬里的风
路明非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空调开太低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泡进冰水里捞出来,没拧干就扔在了地上。
他睁开眼。
头顶是拱形的金属穹顶,锈迹斑斑,弧线尽头接着粗糙的混凝土壁。壁上嵌着一排老式的白炽灯泡,只有一半还亮,发出那种快要断气的昏黄光。空气里有股味道——铁锈、机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他认得这个味道。
尼伯龙根。
他坐起来。脑袋嗡地一声,像有人在他颅腔里敲了一记锣。他按着太阳穴等了几秒,等那阵嗡鸣退成低频的电流声,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里是避风港。
他爸路麟城把他送进来的。说是他在俄罗斯捅了天大的娄子,只有这里安全。这地方在北西伯利亚的冻土之下,是一个炼金矩阵覆盖的"里世界",外面的人进不来。
当然,也出不去。
路明非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已经结了痂。他想了想,想起来了——他握过刀。握着刀刺向奥丁。刀没刺中。交易完成后,路鸣泽没有收走他最后那四分之一的生命。
"你没杀死奥丁。"路鸣泽是这么说的,"所以交易没完成。你欠我一次。"
——保留一次机会。
路明非攥了攥拳头,松开。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条甬道,顶上的灯往两头延伸,看不到头。地面上结着薄冰。他呼出的气是白的。
"路鸣泽?"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在甬道里滚了几个来回,没人应。
避风港的中央是那座水银池。路明非记得——池子中央锁着路鸣泽的本体,被暗金色的锁链拴着。但那已经是上一趟的事了。这趟他醒来的时候,甬道是空的,没有水银池的光,也没有锁链的响。
路鸣泽散了。
或者是——路鸣泽放他出来了。
"楚子航?"路明非又喊。
还是没人。
他往甬道一头走。鞋底踩在薄冰上,嘎吱嘎吱地响。走了大概五十米,甬道尽头是一扇门——金属的,很厚,像潜艇的舱门。门边有个手轮。他转动手轮,费力地把门推开一道缝。
风灌进来。
冷得不讲道理的冷。九月的北西伯利亚,地面上已经是雪。风把雪末子卷起来,打在脸上像针。
路明非从门缝里挤出去。
外面是黄昏。太阳贴着地平线,惨白的一弯,光线不像光,像稀释过的牛奶洒在天上。天地之间一片白,白的雪,白的天,白的呼吸。远处有几棵黑黢黢的松树,像谁在白纸上随手戳的墨点。
路明非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没人。
楚子航和诺诺都不在。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们的情形。楚子航坐在避风港的门口,抱着膝盖,眼神空空的,像十五岁的少年——他确实只有十五岁,心智被奥丁的面具改写过。诺诺躺在楚子航旁边,胸口缠着绷带,心脏的位置被不朽者贯穿过,命是保住了,但路明非看得出来,她在硬撑。
"我去找你。"这是他进避风港之前对诺诺说的。
诺诺没回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屑、烦躁、还有一点点路明非看不懂的别的什么。然后她闭上了眼。
——所以她还在外面等他。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开始走。
——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极地的黄昏很长,太阳半天不落,像被钉在天上。他踩着雪走,踩着踩着,雪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
他没带水,没带食物。尼伯龙根里出来的人,能有什么?
他开始听见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哭。
他停下来听。
不是哭。是喘。很急的、压在喉咙里的喘。
路明非顺着声音跑。
雪地的尽头是一个凹坑——天然的地陷,被雪盖着看不出来。坑底有两个人。
一个是楚子航。他蜷在坑底,背对着路明非,肩膀一耸一耸——他不是喘,他在发抖,抖得整个人像抽搐。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诺诺。
她躺在楚子航怀里,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发青。胸口的绷带洇出一大片暗红——伤口又裂了。她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楚子航!"路明非滑下坑去。
楚子航回头看他。
那一眼,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楚子航的眼神是嫩的,是十五岁少年那种嫩——清澈,但没底。他认得路明非,但认得的方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回来了。"楚子航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路明非跪下来,手伸向诺诺的额头——烫的。发烧了。
"她——"楚子航喉结动了一下,"从你进去之后,她就不太说话了。今天早上,她吐了血。"
路明非没说话。他把冲锋衣脱下来,裹在诺诺身上。自己只剩一件毛衣,冷气立刻咬透了。
"能走吗?"他问楚子航。
"能。"楚子航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稳住。"腿没事。就是——我记不太清路。"
"没事,我记得。"
路明非把诺诺背起来。她比他想象的轻——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凶巴巴的,真抱起来没几两肉。
"走。"路明非说。
"去哪?"
"往北。"路明非想也不想,"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地图了。北边有人。"
——其实他什么地图都没看见。但往北走总比在原地冻死强。
诺诺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路明非。"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嗯?"
"你——把避风港的门——关了吗?"
路明非一愣。
他回头看了看。避风港的舱门还开着,风往里灌。
"……没关。"
"关上。"诺诺闭着眼。"里面——有东西。不能放出来。"
路明非看着那扇门。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他把诺诺交给楚子航,跑回去,转动手轮,把舱门关死。
门合上的那一瞬,他听见门里面有一下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呼了一口气。
他没细想。他跑回坑边,重新背起诺诺。
"走。"
三个人在雪地上一字排开——路明非在前,背上的诺诺垂着头,楚子航在后。
风从北边来。
路明非往前迈了一步。雪没到膝盖。
——他在心里给自己数:一。
然后第二脚。
——二。
他不知道北边有什么。他只知道,他得让背上这个人活下来。
风把灰一样的雪末子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
白夜
路明非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不是芝加哥到卡塞尔学院的那条高速,也不是北京到深圳的那趟高铁。
是这九月的北西伯利亚雪原,从避风港到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北边有人"。
他数到第三百七十二脚的时候,不数了。
雪从膝盖涨到了大腿。再往前走,每一步都得先用一条腿把雪压下去,再把另一条腿拔出来。这种走法有个学名,叫"破雪"。路明非不知道学名,他只知道累——累得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诺诺在他背上。她不说话了。出发的时候她还问他关没关门,走了半小时之后她就只剩呼吸,又走了半小时,连呼吸都快贴不住了。
路明非不敢想她是不是快不行了。
他不敢想。
"楚子航。"他喊。
"在。"楚子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
"你——还记得我们怎么来俄罗斯的吗?"
楚子航没立刻答。
"……不记得。"他说。"我记得我叫鹿芒。然后——有人告诉我不叫鹿芒,叫楚子航。然后我们在一艘船上。"
"对。"
"然后——"楚子航皱眉,像在捞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然后有个戴面具的人……他说他是奥丁。"
"别想了。"路明非说。
"我——"楚子航顿了顿,"我好像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不是你做的。"路明非说。"是面具做的。"
"……但是是用我的手。"
路明非没接话。
他往前走。雪压下去,发出闷响。他呼出的白气糊在睫毛上,结成霜,眨一下眼,睫毛粘在一起,得用手拨开。
——
天黑了。
极地的天黑得快,太阳一沉下去就是夜,没有黄昏的过渡。月亮出来了——不是国内那种淡淡的月,是惨白的一整轮,挂在天上像一只眼睛。
路明非在雪原上停下来。
他看了一圈。
四面八方都是一个颜色——白。月亮把雪照得发蓝,蓝得吓人。没有路,没有树,没有人,没有灯。只有他和楚子航和背上那个没了声息的姑娘。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孤独过。
——在卡塞尔学院的时候,哪怕是一个人窝在宿舍打游戏,他也知道隔壁宿舍有芬格尔,楼下食堂有诺诺,再远一点的图书馆有恺撒。这个世界上有人,有人就有人在的地方。
现在他站在北西伯利亚的雪原上,月亮底下,四面八方没有人。
他背上的诺诺发着高烧。身后的楚子航失去了记忆。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是醒着的。
"路明非。"楚子航在后面说。
"嗯?"
"她在发抖。"
路明非一惊。
他侧头,把脸贴到诺诺的额头上——烫得吓人。她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烧到极限的抽。
"来——"路明非把诺诺从背上放下来,抱在怀里。
她的脸在月光下是青灰的。嘴唇干裂,结了一层白皮。呼吸又浅又急,像小狗在喘。
"诺诺?"路明非拍她的脸。"诺诺!"
她没应。
"路明非,她——"楚子航蹲下来,手按在诺诺的脖子上——S级混血种的体能让他还能感觉到那个脉搏,弱,但是有。
"有脉。"
"……得找地方。"路明非抬头看四周。
白。全是白。
他往前看——远处,雪原的尽头,有一个黑点。
可能是树,可能是石头,可能是他的幻觉。
但他没别的选择。
"走。"他把诺诺重新背起来。"前面有东西。"
——
那个黑点是一栋房子。
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像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屋顶堆着雪,烟囱没有烟。门是关着的。
路明非走过去的时候,腿已经在打晃。他推门——门没锁。
屋里黑。
他摸到墙边,摸到一盏煤油灯,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着。
灯亮了。
——屋子不大,但比外面暖。角落里有一张木床,床上有毛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里有水——凉的,但是水。墙角有一个铁炉子,炉膛里有劈好的柴。
像是有人住过,但人不在。
路明非把诺诺放在床上。他手忙脚乱地生炉子——他在卡塞尔学院上过野外生存课,但那是纸面上的,真上手才发现纸面和手面差着一个脑子。
火终于生起来了。
炉子噼啪响,屋里慢慢暖起来。
"楚子航——找水。"路明非拨着诺诺的头发。"桌上有,全拿来。"
楚子航把搪瓷杯端过来。
路明非沾了水,点在诺诺嘴唇上。一下一下地点。她没动。
他又撕开了诺诺胸口的绷带——血已经凝住了,但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烧得发烫。这不是普通的伤口感染。这是被不朽者的武器贯穿过的伤,上面有言灵的残留。
"……"路明非看着那道伤。
他想起他刺奥丁那一刀——用的是言灵·"神罚",刀锋过处,空间裂开一道口。但奥丁没死。他想起路鸣泽在他背后的低语:"凡王之血,不以剑终——你得用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路明非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诺诺快烧没了。
他把毛毯裹在她身上,把炉子往床边挪了挪,把搪瓷杯里的水全喂给她——半流进了嘴里,半从嘴角漏出来。
"楚子航——"他没回头。"你之前——在我们的学院里——你有一个同班同学,叫路明非。他比你菜,成绩比你差,打架打不过你。但他把你当朋友。"
"……我记得。"楚子航说。
"那就够了。"路明非往炉子里塞了一根柴。"别的不用记。"
——
他在床边坐了一夜。
外面风没停。雪没停。月亮升到最高,又落下去。
诺诺的烧在后半夜退了一些。她的脸还是青的,但呼吸稳了。路明非把手指放在她鼻子底下——有气。微弱,但是有。
他靠在床沿上,闭了一下眼。
他没真睡。S级混血种在这种状态下睡不着——基因里刻着的警觉,像后台跑着的杀毒软件,有一点声音就弹窗。
但他那一闭眼,脑子里飘过一个画面。
——火。非常大的火。火里有一个影子,很高,瘦得不成样子,灰白色的,像一截烧尽的炭还撑着站。那影子没看他,看着另一个方向——看着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路明非睁开眼。
炉子里的火小了。他往里加柴。
——刚才那个画面是什么?梦?还是——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事不多。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这屋里有没有药。
他站起来,翻屋子。床底下,桌子里,墙上——他翻了半天,在一个木箱里找到一卷干净的绷带,一小瓶褐色的液体(标签是俄文,他看不懂,但闻着像碘伏),还有一包干硬的黑面包。
"……谢天谢地。"路明非把面包掰开,咬了一口——硬得能崩掉牙,但他咽下去了。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面包。
天亮了。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又爬起来,惨白的一弯。
诺诺睁开了眼。
"……路明非。"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的。
"嗯。"
"我——睡多久了?"
"一夜。"
"……我梦见有火。"她说。"很大的火。火里有个人——站着——很瘦——灰的。"
路明非拿着面包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
他把面包递给她。"吃。别说话。"
诺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她终究什么都没问,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然后她皱眉。
"……这面包能崩掉牙。"
"对。"路明非说。"我吃过了。崩掉了半颗。"
"……你本来就没几颗好牙。"
"……闭嘴吃面包。"
外面风还在吹。
但屋里暖。炉子还在响。诺诺还咬得动面包。楚子航坐在椅子上,没说话,但眼睛是清的。
路明非靠在床边,看着这俩人,没说话。
——他想,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让这俩人活着,再往北走一步。
血和牛奶
诺诺的烧退了,但伤口没退。
路明非第二天早上给她换药的时候,看见那道伤——心脏偏左三指的位置,贯穿的,从前面进从后面出。现在前面的口子收住了,但收得不好,红的肉翻在外面,周围一圈发黑,是言灵残留把皮烧焦了。
"疼吗?"路明非问。
"不疼。"诺诺说。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有点疼。"诺诺改口。
路明非往伤口上倒碘伏。诺诺的眉头抽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楚子航——把绷带递给我。"
楚子航递过来。路明非给诺诺重新缠绷带,缠得紧紧的——他在卡塞尔学院学过急救,知道贯穿伤得压住,不能让里头的肉往外翻。
缠完之后,他看诺诺的脸。比昨天的青灰色好一点,但还是白。
"得找医生。"路明非说。
"北西伯利亚找医生。"诺诺闭着眼。"你往北走,走到北极点,上面可能有医生。"
"别贫。"
"我没贫。"
"你是贫。"
"……我贫是因为我怕。"诺诺说。"我怕你在雪地上走断腿,结果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们都冻死。"
路明非没说话。
——他怕的也是这个。
但他不说。
"S级的好处是——"他站起来,"走不死。"
——
那天他们没走成。
不是不想走,是诺诺起不来。
她坐起来就晕。路明非让她躺回去,她不让。路明非让她喝水,她不喝。最后她侧过身去——侧向没受伤的那边——背对着路明非躺下了。
"我没事。"她说。"歇一会儿就好。"
路明非看她的后背。她的后背也绷着绷带——后面的出口伤更大,缠得像裹了个粽子。
他知道她在硬撑。陈墨珞·诺诺,绰号诺诺,卡塞尔学院S级,秘党前任执行部专员,心脏被不锈钢一样的爪子贯穿过,还能闭着眼睛跟人说"没事"。
——这姑娘的嘴比她的命硬。
路明非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楚子航蹲在炉子边添柴——他虽然失忆了,但手脚是活的,知道干活。这种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奥丁的面具抹不掉。
"楚子航。"
"嗯?"
"你知道这屋是谁的吗?"
楚子航摇头。
路明非也没指望他懂。他自己看了一圈——这屋像是猎人或者护林员的临时住处。炉子是铸铁的,老式但能用;床是木的,垫着干草;墙上有挂钩,挂着几件旧衣服、一把斧子、一盏灯。角落里有个木箱,里面是绷带、碘伏、面包——刚才他们找到的东西。
这屋里的人,走得急。
没锁门,没收拾东西,灯放在桌上,斧子还在钩上。
像是听见什么声响,整个人就没了。
路明非没深想。他现在脑容量有限,只能想一件事——诺诺的伤。
——
他在屋里翻了一上午,没找到药。只有碘伏和绷带。
碘伏只能杀菌,治不了言灵残留。那道伤口周围的黑痂,是言灵在烧肉。普通的药压不住。
"路明非。"诺诺在床上忽然出声。
"嗯?"
"你过来。"
路明非走过去。诺诺没睁眼,她侧躺着,手按着胸口。
"我——"她停了一下。"我可能需要输血。"
"……"
"我是B型。"她说。"你呢?"
"A。"
"A型不能输给B型。"诺诺说。"楚子航呢?"
楚子航从炉子边抬头。"……O。"
"万能输血者。"诺诺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伤口,她咬了牙。"——自己人。"
"现在没法输血。"路明非说。"没有器具,没有抗凝剂,没有——"
"我知道。"诺诺说。"我说的是,如果我们到了有人的地方。"
"……"
"我撑得住。"她说。"你别——"她的手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别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
"那副'我怕你死'的表情。"诺诺睁开眼。"我又不是绘梨衣。"
路明非整个人僵了一下。
——绘梨衣。
诺诺说完这个名字,自己也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和绘梨衣长得很像——这是她一直知道的事。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说出这个名字。
她只是觉得——路明非看她的那个眼神,她见过。
在那张照片里,在绘梨衣的遗照前,路明非也是这个眼神。
"……对不起。"诺诺说。"我不该——"
"没事。"路明非打断她。"你躺着别动。我想办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他往外看——雪原一望无际,白得刺眼。太阳升起来一点了,惨白的光。
北边——地图上,北西伯利亚沿海有小镇。季克西、季克西港。如果这里是他在避风港里看到的那个方位,那往北走,走到海岸线,应该能到。
他不知道有多远。
但他得走。
——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声音。
诺诺在笑。
很轻的笑,像被风吹动的纸。
"路明非。"
"……干嘛。"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在学院食堂。"
"记得。"
"你把意大利面扣裤裆上了。"
"……闭嘴。"
"那时候我想——这人是个傻逼。"诺诺的声音很轻,"后来我想——这人虽然傻逼,但是是好人。"
"……"
"再后来——"她停住了。
"再后来什么?"
"……再后来就忘了。"她说。
路明非没回头。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外面的风凉得像冰水。他听见诺诺在身后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
——她没忘。
她只是不说。
——
下午的时候,诺诺吐了一次血。
不多,半口。但血是暗红的,带着一股腥甜。
路明非把她的嘴擦干净。诺诺瞪着他,眼神里带着气——气自己。
"没事。"她说。"老伤,没好。"
"嗯。"路明非说。"我明天出去找。往北。"
"你找什么?"
"找镇。"
"你都不知道镇在哪。"
"我找。"路明非说。"我S级。我找得到。"
"——"诺诺看着他。"路明非你听我说。你要是走了死在外面,我和楚子航也活不了。你这屋是我们找到的唯一能待的地方。你走了,我们没柴没水没吃的——"
"所以我把楚子航留下陪你。"路明非说。"火我生好了。水我打满了。面包我掰了一半给你——"
"半块面包能吃几天?"
"我走得快。一天。"
"你一天走不出这片雪原。"
"我走。"路明非说。"我必须走。你那伤——碘伏治不了。言灵烧着呢。再拖两天,肉烧穿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诺诺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路明非看不懂的眼神看他。
路明非把仅剩的半块面包放在床边。他把搪瓷杯倒满水。他把炉子塞满柴。
"我明天清早走。"他说。"楚子航——"
"我看着她。"楚子航说。
路明非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诺诺躺在毛毯里,闭着眼。楚子航坐在床边,手按着刀——他那把刀还在,奥丁的面具没拿走他的刀。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放心的画面。
他推开门。风又灌进来。
他把门带上。
一个人在雪地上站着,抬头看天。
太阳悬在北边,惨白。天很蓝——不是国内的蓝,是极地的蓝,冷得像刀片。
他往北迈了一步。
——他不知道北边有没有镇。
但他知道,他得给身后这两个一个能活的地方。
——
那天晚上,他没睡。
他在屋里坐着,听风。
凌晨三点,诺诺忽然睁眼。
"路明非。"
"嗯。"
"你——"
她没说下去。她看着路明非,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我煮了牛奶。"路明非说。
"——哪来的牛奶?"
"木箱底下有一袋奶粉。密封的,没过期。"路明非把搪瓷杯端过来——热的,冒着白气。
"……"
"喝。"他说。"热的,能压疼。"
诺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热的牛奶从嘴到胃,暖的。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
"——你先走的时候,"她忽然说,"我说你是傻逼。"
"嗯。"
"我收回。"她说。"你不是傻逼。"
"那是什么?"
"——"她低头喝牛奶。"蠢。"
"……区别在哪?"
"傻逼是一辈子的。蠢是暂时的。"她说。"你会变聪明。"
路明非笑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看诺诺喝牛奶。
——他这辈子,在卡塞尔学院,没给谁煮过牛奶。在卡塞尔学院的食堂里,诺诺点单从来是冷的那一挂——冰美式、冰摇、冰拿铁。她不喝热的,嫌腻。
但现在,在北西伯利亚的雪夜里,她捧着他煮的热牛奶,一口一口地喝。
——人到了绝境,什么都喝。
路明非想——以后要是能回卡塞尔学院,他要在食堂给她点一杯热牛奶。她肯定不要,嫌腻。但他要点。
因为那是他现在能记住的,这一夜唯一的暖。
北
路明非天没亮就出发了。
他把冲锋衣裹在最外面——这件衣服他昨天脱给诺诺了,今早又从她身上扒下来。诺诺骂了他,他没理。
"你——"诺诺缩在毛毯里,"回来要给我穿。"
"嗯。"
"别死外面。"
"嗯。"
他没多说话。他怕多说一句就走不动。
——
雪原上是一个人。
路明非这下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个人。
风从北边来,卷着雪末,直直地往脸上糊。他低着头走,帽檐压到眉毛,只看脚前一步的雪。走,走,走。
他走得很快——S级混血种的步速,一小时八公里,在没膝的雪里,能保持这个速度已经不讲道理。
但他不知道方向对不对。
他只知道——北。
路明非不信神。但这一刻,他信北。他抬头看太阳,太阳在北——这是极地的现象,太阳在九月里绕着天转,不落。他看太阳的位置,定北。
走,走,走。
——
走了大概两小时,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雪地上有一个桩子。木头桩,歪的,半截埋在雪里,露出上面。桩子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有字——俄文,锈得看不清。
路明非走过去,蹲下来看。
俄文他不全懂,但他看出一个词——"ТИКСИ"。
季克西。
——有方向了。
路明非在桩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喘了一口气。他没水,没吃的(半块面包留给了诺诺),但他有方向。
他继续走。
——
雪原不是平的。
他翻过两个雪包,下了一个雪沟,又上了一道垄。垄上风更大,吹得他站不稳。
他在垄上抬头,往北看——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雪原的尽头,天和地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黑线。
不是树。是轮廓。是人造的轮廓。
——镇。
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还有多远。极地有海市蜃楼——远处的镇可能看着近,走近了还有几十公里。但他看见了。这一点就够了。
路明非往那条黑线走。
——
走了多久,他算不出来。
太阳绕着天转,绕到了西边一点。他估摸着走了六七个小时。腿从疼到木,从木到没知觉——这种状态他熟,跑马拉松跑到撞墙期就这样。但他没停。
他停了就死。
走到太阳侧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响——很远,但清晰。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
是引擎声。
柴油机的突突声。
路明非站住。
他往声音的方向看——东边,雪原上有一个黑点在动。黑点越来越大,是一辆车——履带式雪地车,像缩小版坦克,突突突地从雪地上碾过来。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来。
车开到他面前,停了。驾驶舱的玻璃糊着雪,看不清里面。门开了,跳下来一个人。
——俄罗斯人。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穿一件带毛领的皮大衣,戴着雷锋帽。脸冻得通红,眼睛是淡蓝的。
路明非认得他。
不是真认得——路明非之前没见过这人。但卡塞尔学院的档案里,有一张照片,是这种人——极地猎人,专门在北极圈里搏命的那一挂。
"Ты кто?"(你是谁?)那人开口,带一身伏特加味。
路明非的俄语不够用。但他想起他在学院学的一个词——
"Друг."(朋友。)
——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救命"。
但俄语的"救命"他不会。
那人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
"Откуда?"(哪来的?)
路明非摇头——他不会说。
那人皱眉,看了看他的衣服。路明非的冲锋衣是户外大牌,一看就不是俄罗斯货;裤子是牛仔裤,鞋是徒步鞋——不是能在雪原上走十几个小时的装备。
那人懂了。
"Ты — из Китая?"(你是中国人?)
"……Da."路明非挤出一个俄语词。
那人哼了一声。他指了指雪地车的后斗——后斗是空的,铺着一块毛毡。
"Садись."(上来。)
路明非没多想。他爬上后斗,把自己裹进毛毡里。
雪地车突突突地开起来。
——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被拉了多久。他在毛毡里缩着,没睡着,但也没完全醒。半梦半醒之间,他闻见了柴油味、毛毡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是木柴烧的烟味。
有烟味,就意味着有人家。
车停了。
"Приехали."(到了。)
路明非掀开毛毡,跳下车。
——
季克西。
不大。真的不大。
路明非站在雪地车上,看了一圈。这是个北极圈里的小镇——几十栋木屋,几栋苏式混凝土楼,一座港口,一座灯塔。港口里停着几艘渔船,渔船之间夹着一艘破冰船。
更重要的是——有灯。
灯亮着,意味着有人,有人就有医生。
路明非从车上跳下来,跑到驾驶舱边。
"Врач?"他冲那俄罗斯人比划——医生。
那人看了他一眼。
"Что?"(什么?)
路明非不会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做出痛苦的表情,然后双手合十——求你。
那人懂了。
"А-а."他点头。"Больной. Врач — да."(病人。医生——有。)
他指了指镇东头一栋白墙红顶的小屋。
"Там."(那边。)
路明非点头,转身就要跑。
"Эй!"那人喊住他。
路明非回头。
那人从大衣里掏出一块面包——黑面包,硬得像砖——递给他。
"Ешь."(吃。)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硬得崩牙,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Спасибо."他说出了他会的一整句俄语——谢谢。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他摆摆手,跳上雪地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路明非看着雪地车走远,然后转身往镇东头跑。
——
他跑过木屋,跑过混凝土楼,跑过港口。镇上的人不多,几个裹着大衣的俄罗斯人看他一眼,不说话。
他跑到白墙红顶的小屋前,推门。
——诊所。
不大。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戴老花镜,看报纸。老头看见他,抬眼。
"Вам чего?"(你有事?)
"Врач."路明非喘着气,"У меня — друг. Ранен."(医生。我朋友,伤了。)
他学的俄语全在这里了。
老头看他半天。
"Где?"(在哪?)
路明非指外面。"南。二十——"他算不出公里。他走了大概七八小时。
老头放下报纸,站起来。
"Далеко."(很远。)
"Da."
"Нужно машину."(要车。)
路明非点头。
老头从墙后取下一件大衣,穿好,走到门口。
"Идём."(走。)
——
他们开了一辆老式的乌阿斯越野车。老头开车,路明非坐副驾。车在雪原上颠,路明非的胃被颠得翻江倒海,但他不在乎。
车开了三个小时。
——终于回到了那个猎人的小屋。
路明非冲进去。
诺诺还在床上。楚子航在炉子边。
"诺诺——"路明非过去,"我找来医生了。"
诺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没死。"她说。
"我没死。"路明非说。"医生来了。"
老头跟着进来,放下药箱,蹲在床边。他解开诺诺的绷带,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起来。
"Чёрт."(操。)老头低声骂了一句。
诺诺看他。
"Молчи."老头说,然后转向路明非,用很慢的俄语,配合手势:"Это — не обычная рана. Это — что-то другое."(这不是普通的伤。这是别的东西。)
——他看出来了。
路明非点头。
"Можете — помочь?"(能治吗?)
老头看着他,又看诺诺。
"Могу попробовать."(试试。)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针剂,一卷绷带,一瓶药水。他给诺诺打了针,清洗了伤口,敷上药,重新缠绷带。
全程二十分钟。
诺诺的脸,慢慢——有了一点血色。
"Спасибо."诺诺冲老头说。她的俄语比路明非好。
老头摆手。他站起来,走到路明非面前。
"Это временно."他说。"Нужна операция. Это можно — в Якутске. Или в Москве."(这是暂时的。需要手术。做手术得在雅库茨克,或者莫斯科。)
"……"
"Здесь — нельзя."(在这儿不行。)
路明非点头。
他听懂了——这儿救不了命。只能稳住。要真治,得去大城市。
老头收药箱。
"Сколько?"(多少钱?)路明非问——他身上有美元,不多,但够。
老头看他一眼。
"Потом."(回头再说。)他往外走。"Сначала — пусть спит."(先让她睡。)
路明非送他出门。
乌阿斯车在风雪里突突突地开远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北风往领子里灌。
他回头看屋里——诺诺闭着眼,睡着了。楚子航守在炉边,火苗在他眼睛里。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
——这镇,叫季克西。
够小。够远。够隐蔽。
他想——也许可以在这儿停一停。
至少,让诺诺能在这里多睡几夜。
凡王之血
路明非这辈子听过很多种心跳。
FA系的集中性课程,有一节叫"生命体征辨识"。讲师在台上放二十种心跳录音,让学生闭眼听,分辨哪种是健康、哪种是衰弱、哪种是濒死。路明非那节睡着了,考核跳了过去。他一直觉得心跳声都是"咚——咚——咚",没什么区别。
现在他知道了。
有区别。
诺诺的心跳——弱。不是那种跑完步的弱,是那种像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还在跳,但随时会灭的弱。
老头——诊所的医生,叫伊万诺维奇——走之后,路明非在床边坐了一夜。他把自己的手指搭在诺诺的手腕上,数她的脉。一白天,一晚上。
脉搏从五十六跳到了六十二。
好一点了。
——
天亮的时候,诺诺睁开眼。
"……你一晚上没睡。"她说。
"我S级。"路明非把手抽回来。"不用睡。"
"骗人。"
"嗯,骗人。"路明非揉了揉眼。"但我真的不困。"
诺诺看着他。
她终于正经地看了他一眼——不是昨晚那种半昏半醒的眼,是清醒的、带着她平时那种"我看着你呢"的劲。
"路明非。"
"嗯?"
"你给我换药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我看你手了。"
"嗯。"
"你手心的红痕——那是什么?"
路明非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道结了痂的红痕——他握刀刺奥丁时留下的,握得太紧,刀柄上的纹路嵌进肉里。
"……旧伤。"他说。
"不是旧伤。"诺诺说。"那是言灵灼伤。你用了言灵·神罚。"
路明非没说话。
"路明非——"诺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跟路鸣泽,又交易了?"
"……没有。"路明非说。"这次没有。"
"真的?"
"真的。"
诺诺看着他,像要看进他眼睛里。
"你留了多少血——给路鸣泽。"她说。"四次交易,四分之四。"
"……我没全给。"路明非说。"我用第四次的时候没杀死奥丁,所以没扣。我——还剩四分之一。"
"路明非。"
"嗯。"
"那剩下四分之一是路鸣泽留给你的——最后的命。"诺诺说。"他没扣,是因为交易没完成。一旦交易完成——你就真没了。"
路明非没答。
他知道这个。
他在避风港见路鸣泽本体的时候,路鸣泽跟他说过——"凡王之血,不以剑终。"意思是,路明非的死法不会是被人砍死的,而是被交易扣光生命的。他这一生,从湖底车里遇见到奥丁之战,每一次交易都是扣命。
他现在只剩一次机会。
——一次。
"用一次就没了。"诺诺说。"路明非,你听懂没?"
"听懂了。"
"那——"
"所以我不用。"路明非说。
诺诺愣了一下。
"我不用。"路明非重复。"我用S级的力气搬鱼,用S级的腿走路,用S级的脑子想办法——我能不用就不用。这四分之一,我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路明非看着她,"以防万一。万一哪天真没别的办法了,我还有一次。"
诺诺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傻逼。"她最后说。
"嗯。"
"但这次我收回。"她说,"你这次不傻逼。"
"——"
"你这次——"她闭上眼。"你这次是真蠢。蠢的人才会存着命不用,苦哈哈地搬鱼养伤。"
"……那不傻逼是什么?"
"是凡王。"她说。"凡王之血,不以剑终。凡王是——想活。所以不用剑。"
路明非看着她。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听懂这句话。
凡王之血,不以剑终——不是说不死于剑下,是说不靠剑活着。凡王靠的不是杀人的刀,是活着的心。
这姑娘给他翻了一个意思。
——
楚子航在炉子边听了一夜。
他没插话。他现在不太懂这些术语——言灵、交易、路鸣泽,这些词对他来说是空的。他的脑子里只有十五岁的记忆,被奥丁的面具覆盖过的那部分。
但他懂一件事。
——路明非在护着诺诺。
楚子航记得:不,不记得,但知道。
他知道路明非。那种知道不是靠记忆,是靠本能——他知道路明非这个人,像狗知道主人一样。
天亮后,路明非招呼他一起出门。
"楚子航,我们得搬过去。"路明非指北边,"镇,季克西,有医院。诺诺要住那。我们得起得近一点。"
"多远?"
"二十公里。"
"走?"
"走。"路明非说。"诺诺得你背。我——背不动了。"
楚子航没说话,走过去把诺诺从床上扶起来。
诺诺瞪着路明非。
"你背不动——你怎么背我走了那么远。"
"我那会儿还有劲儿。"路明非揉着腰,"今天不行。昨天雪地走了一整天,我腿木了。"
"……"
"真的。我都木。"
诺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她靠在楚子航身上,让楚子航把她背起来。
——
二十公里,走了七个小时。
路明非在前开路,楚子航背着诺诺在后。
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天又黑了。
镇子里的灯亮着,一盏一盏,橘黄色的。路明非站在雪地上,看那些灯。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他第一次到卡塞尔学院的那个晚上。他从上海的火车站下来,坐学院的车,一路开到山里的学院。学院也是灯火橘黄,矗在黑的山里,像一个温暖的兽。
那时候他刚考上本科,什么都不懂。心里是发毛的——一所从来没听过的学院,全英文教学,S级的同学,全都是怪物。
但那天车开进学院,他看见灯光。灯光照在学院老旧的礼堂上,也照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草地上。灯光不强,但亮。亮一下,他的心就稳一点。
——那天他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灯火稳住了他。
今天他带着两个人,逃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看季克西的灯火。
灯火照在木屋的雪顶上,照在港口的桅杆上,照在路边堆得老高的雪堆上。光不强,但亮。
稳。
他对身后的楚子航说——
"楚子航。"
"嗯?"
"到你家了。"
——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诊所。
伊万诺维奇老头给他们腾了一间杂物房——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诺诺睡床,路明非和楚子航打地铺。
诺诺睡着——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
路明非在地铺上躺着,看天花板。木梁,老,有灰。
楚子航在他旁边,侧躺着,没睡。
"路明非。"
"嗯。"
"——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路明非转头看他。
楚子航的眼睛在黑暗里。
"不知道。"路明非说。"也许——一辈子想不起来。"
"……"
"也许——哪天就想起来了。"路明非说。"你想不起来也没事。路明非是路明非,楚子航是楚子航。我们还是我们。"
"——"
"睡吧。"路明非说。"明天我们去找活干。"
楚子航没再说话。
——路明非也没睡。
他躺在黑暗里,看天花板。他的手心那道红痕——隐隐地热。
不是疼。是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里,知道他醒着,轻轻地动了一下。
路明非握拳,把那道热攥在掌心。
——不用。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不用。我不靠那个。
我靠我自己。
——
屋外风又起。
季克西的夜,是安静的。只有风。风从北冰洋来,吹过冰面,吹过港口,吹过木屋的缝,吹进这间杂物房。
路明非听着风,慢慢闭眼。
他这辈子没觉得风声这么好听过。
旧火
路明非在季克西找活的第一天,从码头开始。
季克西有个老码头,破,但还用。每天有渔船出海,回港卸鱼。码头上有冷库,冷库要搬鱼,搬鱼的活儿最重,但最好找。
路明非去的时候,冷库门口站着一个俄罗斯人——五十多岁,皮帽,皮大衣,嘴里叼烟。这人叫伊万——不是伊万诺维奇医生那个伊万,是另一个伊万——码头的鱼贩子,管着冷库和搬鱼工。
"Работать?"(干活?)伊万看了他一眼。
"Da."路明非点头。
"Сколько?"(多少钱你能干?)
路明非不懂这句。他愣了。
伊万比划——钱。
路明非摇头,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几张美元——一共一百出头,还是他在俄罗斯逃亡时剩的。
伊万看了一眼那几张美元,眉毛抬了抬。
"Доллар."(美元。)
"Da."
"Мало."(少。)
"——"路明非又比划——他指自己的手、胳膊、腿,做出搬东西的姿势,然后指天,比划"很多天"。
伊万懂了。
"Понял."他点头。"Каждый день — триста рублей."(每天三百卢布。)
三百卢布,路明非算了一下——不到三块五美元。但够。
"Da."他说。
——
搬鱼。
路明非这辈子干过最重的活,是卡塞尔学院的体能训练——扛着两百斤的沙袋跑十公里。但那是在草地上,穿运动鞋,有给水站。
现在是北冰洋的鱼箱。一百斤出头一箱,湿透了,加上里头的冰水,重得手沉。路明非从船上搬,搬到岸上,从岸上搬进冷库,一箱一箱地数。
第一天搬了四十箱。
他的手——那双"S级混血种"的手,很快就被鱼鳞和冰水割破了。S级的力气在,但S级的耐受力对皮外伤没用。鳞片像细刀,一划一道口子。
傍晚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全是口子,在冰水里泡着,疼得钻心。
但他没停。
——他不能停。停了就没钱。没钱就没药。
伊万在冷库门口,点了一根烟,看他搬。
"Ты — китайский."(你是中国人。)
"Da."
"Китайцы — сильные."伊万说,吐了一口烟。"Был один — на траулере. Тоже сильный. Килька таскал."(中国人——有劲。以前来过一个,在拖网渔船上,也有劲,搬鲱鱼的。)
路明非没听懂后半句,但他注意到一个词——"Килька"(鲱鱼)。他记下来了。
伊万吸完烟,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工钱——三百卢布,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Завтра?"(明天?)
"Завтра."路明非接钱。
——
回诊所的路上,他绕过港口的鱼铺。鱼铺的窗里有灯——灯火是橘黄的,照在油亮的鱼上,也照在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身上。
不是诺诺。是鱼铺的售货员,俄罗斯姑娘,金发,正用一块布擦柜台。
路明非没多看。他往诊所走。
走进诊所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听见诺诺的声音。
"……楚子航,你把那个拿过来。"
"哪个?"
"那个——盘子。不是,这个。对,这个。"
路明非推门进去。
杂物房里,诺诺坐在床上,楚子航蹲在床边——桌上有两个盘子,一个装着黑面包,一个装着切成条的冻鱼。
"——"路明非看桌上。
"伊万诺维奇给的。"诺诺说。"他说这鱼能生吃,叫——什么来着。"
"Муксун。"楚子航说。
"对。"诺诺说。"白的,硬的,吃起来有点像——"
"三文鱼。"楚子航说。
路明非看着这俩。
——诺诺坐在床上,披着毯子。楚子航蹲在床边,一脸认真。俩人面前摆着面包和冻鱼。
楚子航——他十五岁的样子。这十五岁的楚子航不冷,不傲,不面瘫。他有点——呆。那种少年人没长大的呆。诺诺骂他他也不恼,老老实实去拿盘子,拿对了还看诺诺一眼,像等表扬。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楚子航如果这辈子都记不起来,这样也挺好。
"站着干嘛?"诺诺看他,"吃。"
路明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掰了一块面包,蘸着冻鱼的汁水吃。
——
"你手怎么了?"诺诺忽然看他。
路明非低头——他的手,全是口子,在面包上蹭出了一点血。
"——鱼鳞。"他说。"划的。"
"给我看。"
"没事。"
"给我看。"
路明非把手伸过去。
诺诺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她的手——细,凉,但是有劲。她不是没力,她是把力用在刀口上。她翻看路明非的掌心,口子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凝了血痂,有的还渗着。
她没说话。
她从床头柜上——伊万诺维奇给配的——取出碘伏和纱布。
她给路明非上药。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没力气。
路明非看着她。
"诺诺。"
"闭嘴。"
"——"
"你把鱼箱搬轻点。"诺诺低着头,往他掌心涂碘伏。"鳞片是刀,不是手纸。你S级——不会用手背压?"
"我忘了。"
"忘了——"她手一停,又涂。"这一道深的——能见到骨头了。你忘了?"
"——"
"明天——你用手背。"
"诺诺。"
"嗯?"
"你手抖。"路明非说。
诺诺没接。
她把纱布缠好,系紧。
"好了。"她放手。
路明非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
——她的手抖,是因为她伤没好。伤没好,是因为她在硬撑。硬撑,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快撑不住了。
这姑娘跟他一样,有苦自己咽。
路明非看着她。
"诺诺。"
"又怎么了?"
"你自己的伤——别管我。"
"——"
"你好好养。"他说。"我自己手上这点口子——擦点碘伏就好。你别动手。"
诺诺对他的眼。
"你管得着?"
"管不着。"路明非点头。"但你的手——别抖了。你抖得我心慌。"
诺诺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最后——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傻逼。"
"……嗯。"
——
那天晚上,路明非坐在诊所的走廊里。走廊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黄黄的,照在墙上。
他在想事。
——他要赚钱。三百卢布一天,不够。诺诺的伤要治,得去大城市——雅库茨克或莫斯科。去大城市要钱,要车,要路子。他没有路子。
他得想办法多赚。或者——找别的路子。
他在走廊坐了很久。
伊万诺维奇从诊室出来,看见他。
"эй。"老头指了指他,"Ты — не спишь?"(不睡?)
"Не могу."(睡不着。)
老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东西——伏特加。他拧开盖,递过去。
路明非接过,喝了一口。辣。从喉烧到胃。
老头在他旁边坐下。
"Послушай."老头开口,说得很慢。"У тебя — проблемы."(听着,你有麻烦。)
"Da."
"Девушка — тяжёлая."(姑娘伤得重。)
"Da."
"Нужны деньги."(要钱。)
"Da."
老头点头。
"Есть — один вариант."(有个办法。)
"——?"
"Рыба."(鱼。)老头说。"Много рыбы. На траулере — платят хорошо."(拖网渔船上,给得多。)
"——"
"Но — тяжело."老头说。"Семь дней в море."(但苦,在海上七天。)
路明非看着他。
"Сколько?"(多少?)
"Три тысячи рублей. За семь дней."(三千卢布,七天。)
三千卢布——不到三十五美元,但比搬鱼多十倍。
"Да."路明非说。
老头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一个地址。
"Ищи — Ивана. Он — хозяин траулера. «Слава»."(找伊万,他是拖网渔船的船主,"光荣号"。)
路明非接纸条。
——他看了眼纸条,又看了眼屋内——诺诺和楚子航在屋内,灯关了,睡了。
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去北冰洋拖网渔船上干七天。
但他想——
——他想去。
因为那个姑娘的手——抖得他心慌。
光荣号
路明非去码头找伊万的那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极地的太阳,九月里绕着天转,不落。惨白的一弯光,挂在天上像没擦亮的镜片。光线不强,但反在雪上,刺眼。
路明非走在码头上。
码头不大——一条栈桥,栈桥两边是泊位。泊位上停着十几条船,大小不一。大的是拖网渔船,铁壳,锈红,十米出头;小的是舢板,木壳,漆已剥。栈桥尽头停着一艘破冰船——船很大,灰白,船头的破冰刃像斧。
伊万的船在栈桥中段。
路明非一眼认出来了——船帮上用白漆刷着两个字——"СЛАВА"。光荣。
船不大,十米多,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塑料箱,柴油机突突地响,像一头哮喘的老牛。船头站着一个俄罗斯人——不是冷库的伊万,是另一个——伊万·彼得罗维奇,这艘"光荣号"的船主兼船长。五十出头,皮帽,皮大衣,嘴里叼烟,和冷库那个伊万长得不像,但都叼烟。
"Иван?"路明非走过去。
伊万·彼得罗维奇抬头。
"Да."
"Иван Иванович прислал."(伊万诺维奇让我来的。)
伊万·彼得罗维奇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这人看人,像看鱼——先看大小,再看鲜不鲜。
"Китайский?"
"Да."
"Работать?"
"Да."
伊万·彼得罗维奇吐了一口烟。
"Семь дней."(七天。)
"Да."
"Три тысячи."(三千。)
"Да."
"Каждый день — в пять. В море. Вечером — в порт."(每天五点出海,晚上回港。)
"——每天都回?"路明非比划了一下——他以为七天才回一次。
"Каждый."伊万·彼得罗维奇看他。"Не нравится?"(每天。不喜欢?)
"Нравится."(喜欢。)路明非赶紧说。
——每天回港好。每天回港他就能看诺诺。
——
伊万·彼得罗维奇又看了他几秒。
"Сила есть?"(有力气?)
"Да."路明非走到甲板边,一把拎起一箱鱼——一百斤出头。单手。
伊万·彼得罗维奇的烟差点掉了。
"……"他盯着路明非看。
伊万·彼得罗维奇看人的眼神变了——从"看鱼"变成了"看奇鱼"。
"Хорошо."他点头。"Завтра — в пять. Жди на причале."(明天五点。栈桥等。)
"——"
"И — иди."(去吧。)
路明非点头,往回走。
走出几步,伊万·彼得罗维奇喊他。
"Эй, китайский."
路明非回头。
"Имя?"(名字?)
路明非想了一下。
"Лу."(路。)
伊万·彼得罗维奇点头。
"Лу."他重复。"Завтра."(明天。)
——
回诊所的路上,路明非算账。
——三十一卢布一天(三千除以七天,约四百二十几卢布)。再加上原来搬鱼的活——他可以下午回来继续搬——加起来,一个月能攒到一万五到两万卢布。不到两百美元。
够吗?
不够。
诺诺去莫斯科做手术——机票、手术费、住院费——粗算一万多美元起步。他这点钱,半年都攒不到。
——但他得先稳住。
稳住,再想办法。
——
他推开诊所的门,闻见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是——奶味?
他走进杂物房。
诺诺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白色液体。
"——"
"伊万诺维奇给的。"诺诺喝了一口。"奶粉冲的。"
"——"
"他说你这体格,光搬鱼不行。晚上得喝奶。"诺诺说,把杯子递给他。"半杯。"
"诺诺——"
"你喝半杯,我喝半杯。"
路明非看着她。
——这姑娘在跟他分食。
她说"伊万诺维奇给的",但他看得出来,是诺诺让他给的。这姑娘的嘴硬,心里比谁都细。她知道他没吃饱,但她不能直接说"你吃",怕他不要——所以她编个理由,说"伊万诺维奇给的",让他喝半杯。
路明非接杯,喝半杯。
温的。奶粉冲的,有点腥,但暖。
诺诺喝了剩下半杯。
——
"我——跟你商量个事。"路明非把杯放下。
"——"
"我明天起,上午出海——拖网渔船上干。下午回港,继续搬鱼。"他说。"一天两份钱。"
诺诺看他。
"出海?"她的声音微沉。"几天?"
"每天回。"
"——"
"渔船不大,在近海,当天来回。"路明非说。"我每天晚上回诊所,给你报平安。"
诺诺没立刻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会晕船?"
"不会。"路明非说。(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晕船,但他不能说会。)
"你的手——"
"我手背压鱼箱,不攥鳞片。"他说。
"——"
"诺诺。"路明非说。"你得去莫斯科做手术。三千卢布一天不够,我得想办法多挣。"
诺诺没说话。
她低头看空杯子。
很久,她开口。
"——路明非。"
"嗯。"
"你——"她顿了一下。"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抬头。"你为什么这样。"
"——"
"你——"她没说下去。"你不欠我的。"
路明非看着她。
他想了一下。
"我欠。"他说。
"——"
"我欠你很多。我——欠你这趟送我到俄罗斯,欠你在骗局里护着我,欠你——"他停了一下,"欠你说我是傻逼,到现在还恨铁不成钢。"
"——"
"我欠的我自己数不过来。"他说。"所以——你别说我不欠你。"
诺诺看着他。
她的眼睛——他第一次在这种距离看,她的瞳孔是深褐的,有极细的金线,像琥珀。
她忽然别开脸。
"——傻逼。"
"——"
"你就是一个傻逼。"她说。"傻逼说欠别人命,还记着账。"
"——"
"你记着账——就慢慢还。"她闭眼。"别死嗷。"
路明非笑了一下。
——
他坐在床边。诺诺睡了。
楚子航在外面走廊,不知道在干嘛。路明非走出去——
看见楚子航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楚子航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外的夜是亮的——极夜不黑,天上有极光,绿莹莹的一片,在云上流。
楚子航在看极光。
"——"
"路明非。"楚子航没回头。"那是什么?"
"极光。"路明非走过去,站他旁边。"太阳风——磁场——上层大气……怎么讲,就是天上的光。"
"——"
"好看吗?"路明非问他。
楚子航没答。
他看了一会儿。”
"——像火。"他说。
"——"
"我梦里见过火。"楚子航说。"很大的火。火里——有人。"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问什么火,什么人。
但他没问。
——他不想逼楚子航想。
他拍了拍楚子航的肩——S级兄弟间的拍肩,轻不了,但路明非这一下没用力。
"睡吧。"他说。
——
那天夜里,路明非梦见——
——
火。
很大的火。
火里有一个影子——很高,很瘦,灰白色的,像一截烧尽的炭还撑着站。
那影子没看他。
看着另一个方向——一个路明非看不见的方向。
然后影子——动了一下——
——
路明非醒来。
天微微亮。
他坐在地铺上,手心——那道红痕——热。
不是疼。是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里,知道他醒着,轻轻地动了一下。
路明非握拳,把那道热攥在掌心。
——不用。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不用。
然后他起身,穿上冲锋衣,推门出去。
——
栈桥上,伊万·彼得罗维奇已经在等他。烟叼着,烟头亮。
"Пойдём."(走。)
路明非跳上"光荣号"。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船离岸。
北冰洋的水是黑的,在惨白的天光下,黑得像墨。浪打在船舷上,溅起白沫。
路明非站在甲板上,看季克西远去——
——诊所的那扇红顶,在雪的尽头。
屋顶下有两个人。
一个睡,一个醒。
那个醒的——
他在等路明非回来。
——
"光荣号"往北开。
风从北边来,带冰。
路明非攥紧拳——掌心的热——他没松。
他在心里数:一。
然后——
——出海了。
分鱼的人
路明非第一天出海,吐了三次。
第一次是船离港半小时。光荣号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船身左右摆,海浪不大,但路明非的胃不知道这个——他的胃是内陆胃,只上过卡塞尔学院里的游艇,游艇稳得像油纸上的果冻。
光荣号不稳。光荣号像一块铁皮,被浪推着走。
路明非扶着船舷,吐——早上没吃饭,吐的是水。
第二次是下网。网重,湿,他一拽——胃一抽,又吐。还是水。
第三次是收网。同上。
——
伊万·彼得罗维奇在船舱里,从窗口看他。
"中国人——здоровый, но не морской."(中国人——壮,但不是海上的。)他对谢尔盖说——谢尔盖是他的外甥,三十出头,瘦,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我刚喝了一瓶伏特加"的红。
谢尔盖咧嘴。
"Выпьет — привыкнет."(喝两口就习惯了。)
——
光荣号的船员四个。
伊万·彼得罗维奇——船长,机工,伙计,一肩挑。谢尔盖——打杂,喝酒,不干活。阿廖沙——大块头,二十出头,哑巴,但力气大,一百斤的鱼箱一手一个。路明非——新人。
阿廖沙不说话,但他人好。路明非吐的时候,阿廖沙递给他一杯水——凉的,北冰洋的水,他尝了一口,咸腥,但他喝了。
谢尔盖——"Эй, китаец. Не блевай в рыбу."(嘿,中国人,别吐鱼里。)他说完自己笑。
路明非擦嘴。
"——Извините."(对不起。)
——
下网,收网,分鱼。
这是光荣号一天的全部。
下网用机械——光荣号的绞车还算新,是波兰制造的,卡塞尔学院教过路明非苏联和东欧的工业代号,他在绞车上看见波兰的厂标。
收网靠人。网从海里拖上来,湿透了,加上里头的鱼,死沉。路明非一使劲,整张网被他从船边拽上甲板。
伊万·彼得罗维奇看了他一眼。
"Сильный."(有力气。)
"吃饭多。"路明非用散装俄语答。
"——"
分鱼——这是路明非学的第一个真本事。
北冰洋的鱼他不认识。黑色的、扁平的、长着胡须的、浑身刺的——他一种都不认识。伊万·彼得罗维奇一边分,一边用俄语念名字。路明非只听懂了"Муксун"(白鲑)和"Сиг"(白鱼)。
但他学会了分——按大小。大的扔进这个箱子,中的扔进那个箱子,小的扔回海里。
他蹲在甲板上,手在鱼鳞和冰水之间来回。九月的北冰洋,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的手——楚子航说的,用手背压鳞片——手背很快冻硬了,手指发热,因为他在使劲。
但他没停。
——停了没钱。没钱没药。没药——诺诺死。
这个逻辑简单。简单到路明非傻逼得都能想通。
——
中午——伊万·彼得罗维奇在船舱里生火,煮一锅鱼汤。鱼是刚打的,切块,加水,加盐,煮。没有别的。
路明非和阿廖沙、谢尔盖蹲在甲板上喝。
汤热的,咸的,腥的。
路明非喝了一口——人生的。
——他在卡塞尔学院,喝过学院葡萄酒品鉴会上来自波尔多的名酒。那酒一杯几百美元,入喉绵,回甘长。
现在他蹲在北冰洋的破渔船上,喝一碗加盐的鱼汤,腥得能呛死人。
降级。全方位降级。
但温。
——他喝了三碗。
——
下午——风起。海浪大。
光荣号颠得像筛子。阿廖沙——大块头,不吐——他知道海,是海里人。谢尔盖——酒鬼,不吐——酒鬼的胃是铁的。
路明非——吐了第四、第五、第六次。
到第六次的时候,他已经没东西吐了,干呕。
伊万·彼得罗维奇从船舱里出来,看他一眼。
"Иди — ляг."(去躺着。)
路明非扶着船舷,摇头。
"Нет."(不。)
"——"
"Я работаю."(我干。)
伊万·彼得罗维奇看着他,看了几秒。
"Упрямый."(倔。)他说。
他没再管。他回船舱,让船继续开。
——
傍晚,船回港。
路明非帮着卸鱼——十二箱,每箱一百斤出头,他单手搬。谢尔盖看着不喝酒了——他第一次见一个人吐成这样还能搬鱼。
路明非搬完十二箱,站在冷库门口,喘。
伊万·彼得罗维奇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钱——五百卢布,不是三百。
"——"
"За работу."伊万·彼得罗维奇说,吐了一口烟。
路明非接钱。他没数,他把钱揣好。
——
他往诊所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看见港口边的小卖部。门面破,玻璃糊着霜,但灯亮着。
他进去。
里面是一个俄罗斯老太太,胖,戴头巾,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路明非比划——他要买吃的。
老太太指了指柜里的东西——黑面包、罐头、奶粉、方糖、巧克力(俄式,黑而苦)。
路明非掏钱。他买了一袋奶粉,一块巧克力,两块黑面包。
剩下三百多卢布。
他抱着东西往诊所走。
——
推门。
诺诺在床上,楚子航在床边——两个人在——下棋。
不是真棋。是用方糖当棋子,在桌上画的格子上下五子棋。
诺诺抬头,看到路明非手里的东西,眼亮了一下。
"——你买奶粉了。"
"嗯。"路明非把东西放桌上。
"——"诺诺看了一眼巧克力。"这个——"
"给你的。"路明非说。"老太太说这个可以补充糖分。"
"——"
"你伤着,得吃糖。"
诺诺没接。她看着巧克力,看了几秒。
——她最后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路明非,一半自己拿。
"你一半,我一半。"
"诺诺——"
"别说。"
"——"
"吃。"她说。
路明非咬了一口——苦的。俄式巧克力,可可含量高,苦得能上头。但苦完是甜,留在舌根。
诺诺也咬了一口。
她皱眉。
"——苦。"
"嗯。"
"白的呢?"她问——她想吃甜的。
"没有白的。"路明非说。"这里只有黑的。"
"——"
"这个习惯就好。"路明非说。"我也嫌苦。但苦完是甜。"
诺诺嚼着苦巧克力,看了他一眼。
"——你一次吃这么多苦的,不会腻?"
"——"
"我腻了。"她说。"但——嚼一嚼——还行。"
——
晚上,路明非烧水冲奶。
一人一杯。
诺诺喝了一口,她皱眉——她不爱喝奶,嫌腥。但,北冰洋九月的夜里,诊所的杂物房里,炉子边——这杯温的、腥的奶粉水,是暖的。
她喝完。
"——"
"路明非。"
"——"
"你今天——吐了几次?"
"——"
"楚子航说的。"诺诺斜眼看楚子航。楚子航假装没听见,低头研究方糖棋盘。
"——三次。"路明非说。
"——"
"——就三次。"他补充。
"——"
"——不。六次。"诺诺说。"你脸是绿的。"
路明非揉脸。
"——没事。"他说。"S级不晕船。"
"——你吐成这样还TMD S级?"
"——"
"——明天别去了。"诺诺说。
"——"
"你去搬鱼就行。海上的苦你不吃。"
路明非看着她。
——这姑娘在心疼他。
陈墨珞·诺诺,卡塞尔学院S级,秘党前任执行部专员,心脏被贯穿过——在心疼他。
"诺诺。"
"——"
"我去。"他说。"三千卢布一天,我不去哪挣?"
"——"
"我S级。"他说。"吐不死。"
诺诺盯着他,盯了很久。
她最后——把杯子放下。
"——你爱去不去。"她说。"但我把话放这——你要是在海上晕过去了,掉海里没人捞你。"
"——行。"
"——"
"——你掉海里,我也不捞你。"诺诺说。
"——行。"
"——"
"——你死海里我也——"她说不下去了。
她别过脸,闭眼。
——
路明非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没说话。
他端着温奶,喝完。
他把手心的那道热——攥着——没松。
他坐在床边,看诺诺睡。
——他忽然想,诺诺每天给他留半杯奶,不是因为她愿意分食。而是因为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吃。
这姑娘知道——一个人吃,会撑着;两个人分,才不会倒。
路明非靠在床沿。炉子里的火小了,他没加柴——怕吵醒诺诺。
他在黑暗里想——
明天。
明天他还要出海。
明天他还要吐。
但明天他回来,诺诺还醒着——撑得住。
——他这就够了。
沙夏的脸
出海上完第一周,路明非赚到了三千卢布。
他没数错——三千一百。多出来的一百是伊万·彼得罗维奇给的赏钱,理由是他力气大,一箱鱼单手搬,省了一个人的力。
三千一百卢布——约合三十五美元。
他揣着这笔钱,周末没出海。他在诊所里坐了一天,想怎么多赚。
诺诺的伤——伊万诺维奇说过,这是言灵残留,得用炼金术或言灵反制。普通医院的手术做不到。要去莫斯科——莫斯科有秘党的暗线,有炼金医师,有能压制言灵的药。
去莫斯科——机票加手术加住院,粗算两万美元。
路明非算到这就算不下去了。
——他这点钱,差得远。
——
路明非在码头上是一个怪人。
这一点季克西的人很快就发现了——
中国人,壮,力气大,不会说俄语,每天准时上船,吐成狗,但干完活。
小镇就那么大,消息传得快。一周内,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了"Лу"——那个中国搬鱼的。有人开始跟他打招呼——极地的人,对干活的生人,有一份朴素的尊重。
第一个跟他混熟的是沙夏。
沙夏——谢尔盖的外甥,二十出头,瘦,脸有点长,红头发,总是笑——是码头上唯一一个对路明非好的。他给路明非递过烟,请过伏特加,在路明非吐得脸绿的时候拍过他背。
周末那天下午,路明非在冷库门口,数钱。
沙夏溜达过来。
"Лу!"
"——沙夏。"路明非把口袋里的钱藏好。
"Деньги?"(钱?)沙夏比划。
"Да."
"Мало."(少。)沙夏看他手里的卢布。"Мало-мало."(很少很少。)
"Да."路明非叹气。
沙夏蹲下来,他俩在冷库门口蹲着,就像码头上的两个老渔工。
"Зачем?"(为什么要求钱?)
路明非比划——他指了指诊所方向,然后做出"胸口痛"的动作。
沙夏懂了。
"Женщина?"(女人?)
"——"
"Жена?"沙夏挤眼——妻子?
路明非摇头。
"Подруга?"(朋友?)
路明非想了想,点头。
沙夏咧嘴。
"——"他问。"Любовь?"(爱情?)
——
路明非没答。
他不知道怎么答。诺诺是朋友吗?是战友吗?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诺诺在诊所里躺着,伤在烧,他得挣钱。
——
路明非又出了一次海。
这次他吐了四次——少了两次。伊万·彼得罗维奇说他"привыкаешь"(在习惯了)。路明非不懂这个词,沙夏解释——他快成海上的了。
北冰洋的鱼——他这趟开始认了。
除了白鲑和白鱼,还有"Нельма"(涅利玛鱼,长,银色,嘴尖)、"Омуль"(奥木尔鱼,细鳞,味鲜)、"Голец"(红点鲑,黑背橙肚)。
路明非一边分,一边记。他记俄语名,记鱼的样子。他不是天才,但他S级——S级的记忆力不差。一天下来,他能认出这六种鱼。
阿廖沙——哑巴大块头——看他分得准,竖过一次大拇指。
——
那趟回港,路明非没急着走。
他在码头上坐了一会儿。
港口的鱼铺开着——那个金发俄罗斯姑娘在擦柜台。她卖烟熏鱼,也卖冻鱼。
路明非走过去。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你好。)
那姑娘抬头。
"——"她看路明非的眼——金发姑娘的眼睛是蓝的,极淡的蓝。
"Что вам?"(您要点什么?)
"——"路明.non指了指柜台里的烟熏鱼。"Дайте — две."(来两条。)
姑娘取了两条烟熏白鲑,用纸包好,递过来。
"Сорок рублей."(四十卢布。)
路明非付钱。
他抱着鱼往回走。
——
回诊所,诺诺醒着,楚子航不在——楚子航跟着伊万诺维奇去镇上取药,顺便帮搬东西。
路明非把烟熏鱼放在桌上。
"——哪来的?"诺诺看鱼。"你买的?"
"沙夏说,这鱼熏了能放。"
"——"
"你吃。"路明非说。"好的。不是腥的那种。"
诺诺伸手撕了一小块,尝。
"——"
她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
"——"
"——真的好吃。"她又撕了一块。"比生鱼强一百倍。"
"——"
路明非坐在床边,看她吃。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种"我干活养活一个人,这人说好吃"的感觉。这感觉怪怪的——他在卡塞尔学院吃食堂、吃外卖、吃诺诺请的西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以前他是被养的。
现在他是养的。
这感觉——他说不上好,但说不上不好。
——
"诺诺。"他说。
"——"
"你——"他顿了一下,"你这伤——如果不治,会怎么样?"
诺诺啃着鱼,没立刻答。
"——"
"如果不治。"她慢吞吞说,"言灵烧穿心脏。三天到一周。"
"——"
"死了。"她说,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死得不难看。烧穿了就不疼了。"
路明非看着她。
——这姑娘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自己的死法。
路明非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
天又黑了。极夜。极光在云上流,绿莹莹。
"路明非。"诺诺叫他。
"——"
"你——"她说。"别说你能救我。"
"——"
"我已经——想过了。"她说。"我活不了多久。这个伤——我见过。上一次见这种伤的人——死了。"
"——"
"路明非。"
"——"
"你别——"她停了一下。"你别太拼。"
"——"
"你别——把你的命——也搭上。"
路明非在窗边,没回头。
——他在看自己的手心。那道红痕,热。
他攥拳。
——不用。
他在心里说。
不用。我靠我自己。
——
"诺诺。"
"——嗯。"
"——你不会死。"
"——"
"我救你。"路明非说。"不是靠路鸣泽,不是靠交易,不是靠命——靠我挣的钱,和我想的法子。"
"——路明非,你听——"
"——你不会死。"路明非重复。"我不让你死。"
诺诺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傻逼。"她最后说。
"——"
"——你这个傻逼。"她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死扛。"
"——嗯。"路明非说。
"——"
"——但这次——"诺诺低头,"——"
"——"
"——这次你说不死,我就不死。"她说。
——
路明非不知道这姑娘是认真的,还是在安慰他。
但他记下了。
——
沙夏在码头上是个乐天派。
路明非有一天吐完,沙夏递他一根烟。
"Лу."
"——"
"Ты — любишь её?"(你喜欢她?)
路明非接过烟,没点。
"——"
"Да или нет?"沙夏挤眼。
路明非看着他。
——
他想了很久。
"——Не знаю."(不知道。)他说。
"——"
"——Она — друг."(朋友。)他补充。"Но я хочу, чтобы она жила."(但我希望她活。)
沙夏愣了一下,然后——咧嘴。
"——Понял."他点头。"Это и есть любовь."(懂了。这就是爱。)
"——"
"Хочешь, чтобы жила — вот и любишь."(想让她活——这就是爱。)
路明非看着他。
——他不懂俄语结论,但他懂沙夏的逻辑。
想让她活,是爱。
——
他在心里记下了。
——
那个金发姑娘——路明非后来知道她叫“娜塔莎”——后来成了他去鱼铺的常客对象。
不是她对路明非有意思。是路明非每隔两三天就买一次鱼。
诺诺吃鱼吃得多了,脸上有了血色。
路明非算:一条烟熏白鲑四十卢布,一周三条——一百二十卢布。加上奶粉、面包——一个月多支四百多卢布。能撑。
但手术费——
——还是差得远。
——
一天,路明非在码头,沙夏跑过来,脸色不太对。
"Лу!"
"——"
"Иди — сюда."(你过来。)沙夏拉他到冷库背后。
"——"
"Тут — люди."(这里——有人。)
"——什么人?"
沙夏比划——穿黑衣服的,戴墨镜的,问路的。
"——"
"Ищут — иностранца."(找——外国人。)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沙夏说的是谁。但他本能觉得——
——是冲他们来的。
他往诊所走。走得开始是走,后来是跑。
黑衣人
路明非跑到诊所门口的时候,喘得肺要炸。
他推门——
屋里没事。
诺诺在床上,楚子航在桌边,两个人面对面——又是在下五子棋。
诺诺抬头。
"——你跑了?"
"——"路明非喘,"楚子航——收拾东西。"
"——"
"准备走。"
"——"
"——现在。"
诺诺看他一眼。她没问。她把棋盘——桌上画的格子——擦了,把方糖收好,从床下拿出她的包——一个小背包,里面是绷带、碘伏、几块面包。
楚子航也开始动。他没说一句话,把炉子泼了水,把行军毯叠好,把刀从床下取出来别在腰上。
路明非在门口看这俩人的效率——
——他给这俩人训练过吗?
他没有。这俩人是天生的军人——撤退的整套步骤,齐整得像排练过。
——
"——去哪?"诺诺问。
"——南。"路明非说。"季克西南下,有公路到雅库茨克。"
"——雅库茨克?"
"——大地方,混得进去。"
"——"
诺诺看他。
"——版面怎么走?"
"——"路明非想了想,"——不知道。"
"——"
"——但我知道——得先离开这。"
——
他没出过码头这条街,季克西他就知道诊所到冷库这一段。南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黑衣人,是来抓他们的。
——
卡塞尔学院——秘党——执行部——专员。
这一套他熟。秘党追兵,从芝加哥总部发,全球分支机构配合。俄罗斯这边——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如果秘党专员到了季克西,那追捕令已经发了。
追捕令发,意味着——执行部认定他们是叛徒。
——奥丁之战,他们对外说是叛逃。
——
路明非冲到伊万诺维奇的诊室。
老头坐在桌后,看报。
"——"路明非喘,"Иван Иванович."
老头抬眼。
"——"
"——люди."(人。)路明非比划——"穿黑衣服的,找我们。"
老头放下报纸。
他看着路明非,看了几秒。
"——"
"——"他点头。"Понял."(懂了。)
他从桌下抽出一个纸袋,递给路明非。
"——"
路明非接——里面是药。绷带,碘伏,一盒他没见过的胶囊,还有一沓卢布。
"——на дорогу."老头说。(路上用。)
"——"
"Спасибо."路明非说。
他在心里记下了。
——
出诊所,往南。
季克西就这么大,码头在最北,往南出镇就是公路。路明非走在前,诺诺让楚子航背,楚子航一声不吭背起来就走。
路边,有人看他们。
——沙夏站在冷库门口,看着路明非。他的脸——
他的脸变了。
不是红头发的乐天派那个脸。是——
——是知道。
沙夏知道。沙夏没说话——沙夏冲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路明非回点头。
——他走过去。
——
毕过镇南口的检查站——一个小木屋,木屋里有个管理员——路明非没走正路。他带着楚子航和诺诺,绕过检查站,在镇外的雪地上走。
雪深到膝盖。
——这是出镇的代价。
走了大概三公里,路明非回头看——
季克西的灯,一盏一盏,还在亮。他看不见诊所了。
——
天黑下来——极夜的黑。
极光起来——绿色的、紫色的,在云上流。
路明非在雪地上走得慢——S级的力气也是有限的,他今天在出海,又跑回来,又走——
他腰弯下去了。
"——路明非。"诺诺从楚子航背上喊。
"——"
"——你——歇会儿。"
"——"
"——不行。"路明非没回头。"——得走远点。"
"——"
"——"
他们又走了五公里。
雪原上是黑的,极光是亮的。
——
雪原上,有车灯。
一束——从南边来。
路明非心里一紧。
"——"他冲楚子航——"——趴下."
楚子航立刻,背着诺诺,趴进雪里。路明非也趴。
车灯远——是一辆越野车,从南往北开——往季克西。
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司机开着暖风,没看外头。
——
车走远。
路明非从雪里爬起来。
"——"他喘,"——是去镇上的。我们得反着走。"
"——"诺诺看他。"——路明非,那车——"
"——"
"——"路明非想。"——不是普通车。"
"——?"
"——黑的车,玻璃贴膜。这地方——开这车的——"
"——"
"——是追我们的。"路明非说。"他们刚到镇上."
——
路明非心痛——诺诺的伤还没好,根本走不了远路。但他没说。
他把她从楚子航身上接过来,自己背。
——
雪原。
他们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路明非看见——
公路。
——是雪原尽头的一条柏油路,通向南。
公路上有车——不是黑衣人的车,是普通的卡车、小巴。
路明非站在路边,招手。
——
一辆拉煤的卡车停了。
司机——一个俄罗斯大汉,看他们——
"Куда?"(去哪?)
"——Юг."(南。)
"——"
"Платите?"(给钱?)
"Да."路明非掏出卢布。
司机点头——上车。
——
三个人坐在卡车后斗,煤灰里。诺诺靠在楚子航肩上,路明非坐在另一边。
车往南开。
路明非回头看——北边的雪原,极光淡了。
——他们这一趟——丢了季克西。
那个诊所,那个炉子,那块半奶粉,那个鱼铺的金发姑娘,那个冷库门口的沙夏——
——都没了。
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
——
"——路明非。"诺诺喊。
"——"
"——"
"——你哭了?"她问。
路明非抬手——脸是湿的。
他不知道。
他用手背擦脸。
"——煤灰。"他说。"进眼了。"
"——"
"——"
诺诺没说破。
她靠在楚子航肩上,闭眼。
——
路明非在卡车上坐着,看南方的雪原。
雪原一望无际。极光淡了,太阳出来了,惨白的一弯。
——他没钱了。诺诺的伤没治。追兵来了。南下的路——
——全是黑的。
——
但他想起了那天沙夏说的——
——"想让她活,这就是爱。"
他攥拳。掌心——不热了——凉——
——不要命。我靠我自己。
——
路明非在卡车上,看南边。
——
——不知道南边有什么。
但他知道——
——他得让这俩人活。
南下的煤车
煤车开了八个小时。
路明非在后斗里,被煤灰糊了一身。诺诺靠在楚子航肩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楚子航一直没动——他背着人坐了一夜,肩膀酸得没知觉,但他不动。他知道一动诺诺就歪。
路明非看着南方的雪原往后退。
雪原上偶尔有树——黑松,孤零零地立着,像被遗弃的哨兵。太阳绕着天转,不落,惨白的光——他把这光看了一路。
——
下午,煤车停了。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
"Юг."他冲后斗喊。"Дальше — Якутск. Но я — не туда."(南边。再远是雅库茨克。但我不过去。)
"——"路明非跳下车。"Где — мы?"(我们在哪?)
司机指了指路边一个木牌。
路明非走过去看——俄文,锈了,但能认——"УСТЬ-КУЮГА"。乌斯季-库尤加。
他没听过这地方。看了一眼——路边有一个加油站,一栋小楼,几栋木屋。比季克西还小。
"谢谢。"路明非冲司机点头。
司机摆手,开车走了。
——
三个又是一个人没有的雪地。
路明非回头看诺诺。诺诺醒了,脸色还是白。
"——"
"——这哪?"诺诺问。
"乌斯季-库尤加。"
"——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路明非说。"但——有路。"
——
路明非在加油站给诺诺买了水。他和楚子航没喝。
他们在路边坐着——三个人,一排。雪地上。
"——诺诺。"路明非说。
"——"
"——撤退。"他说。"追兵在季克西。我们往南走,离他们越远越好。"
"——"
"——但雅库茨克——"诺诺顿了顿,"——太大了。秘党有可能在雅库茨克也有人。"
"——"
"——但雅库茨克是省府。"路明非说,"——人多。人多的地方好混。"
"——"诺诺想了想。
"——"她点头。"对。"
——
加油站来了辆小巴。
小巴是拉人的——乡间班线,从乌斯季-库尤加开到下一站——一个叫汉德加的中转镇。从汉德加能换车去雅库茨克。
路明非给小巴司机看了卢布。
司机点头——三个都能上。
——
小巴里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俄罗斯大汉们穿了皮大衣,挤一座——汗味、酒味、烟味裹一起。
路明非站在过道,一手扶杆,一手护诺诺。诺诺靠着楚子航,楚子航挤在两个大汉之间。
小巴颠。路明非的胃又翻——他今天没出海,但胃还是翻——一天的紧张、早晨的跑、中午的煤车——他忽然想——如果这小巴再颠半小时,他得吐。
——
但他没吐。
他憋住了。
——
小巴开了五个小时。
到汉德加的时候,天又黑了。
汉德加比乌斯季-库尤加大一点——一个十字路口镇,有旅馆。
路明非找了一家最便宜的——五卢布一夜。一个房间,两张床,没暖气,但有炉子。
他把诺诺放在床上。诺诺看了一眼床——硬木板,薄褥子。
"——"
"——"
"——比尼伯龙根好。"她说。
——
路明非生炉子。楚子航去打水。
路明非把伊万诺维奇给的药——那盒他没见过的胶囊——拿出来,递给诺诺。
"——这是什么?"
"——伊万诺维奇给的。"路明非说。"我——没看懂俄文标签。"
诺诺看了一眼——
"——Анальгин."她说。"——止痛药。"
"——"
"——就是俄罗斯版的布洛芬。"她说。"——压得住疼,治不了伤。"
"——"路明非看她。"——吃。"
"——"
诺诺看着那颗药,看了几秒。
她吃了。
——
"——"路明非坐在床边。
"——"
"——路明非。"诺诺开口。
"——嗯。"
"——"
"——你——"她停。"——你今天——"
"——"
"——"她低头。"——你今天跑回来,把我抱起来——"
"——"
"——"她没说下去。
——
路明非想——
——他想说"诺诺你别说"。
——但他没说。
——他说——
"——诺诺。"
"——嗯。"
"——我会让你活。"
"——"
诺诺看他。
"——"她最后笑了一下。"——傻逼。"
——
那天晚上,路明非在炉边坐。
他在想——
——钱。他算了一遍又一遍。
伊万诺维奇给的卢布——加上他搬鱼攒的——一共不到七千卢布。约合七十多美元。
雅库茨克的手术——不能在俄罗斯做。秘党在俄罗斯有暗线。去了——立刻被抓。
那去哪?
——他不知道。
——
楚子航从外面回来。楚子航去镇口看了一圈——侦察。
"——"楚子航蹲在路明非面前。"——南边——有车。"
"——什么车?"
"——卡车。拉货。往赤塔——"
"——赤塔?"
赤塔——那是后贝加尔边疆区首府,在俄罗斯远东,离中国近。
"——"路明非心里一动。
——离中国近,就是离秘党的有效控制范围远。
——秘党在远东的力量——弱。
——
"——楚子航,"路明非看他,"——赤塔——多远?"
"——一千多公里。"
"——"
"——车——明天早。"楚子航说。"——五百卢布一个人。"
——五百卢布一个人,三个人一千五。他撑得住。
"——上。"路明非说。
——
那天夜里,路明非没睡。
他坐在炉边——怕炉子灭。
凌晨四点,他听见外面有响——
——脚步。不是一个人的。
他屏息。
脚步停在门外。
——
门——被推开了。
——
路明非——心里咯噔——
——
——冲进来的是风。
——
风。
——
不是追兵。是风。门没锁好,被风吹开。
——
路明非松了一口气。
他关好门。
——
他坐回炉边。
他这才发现——他手心——那道红痕——在热。
——
——
——
——
他攥拳。
——不用。
——
——
——
——
他在炉边坐到天亮。
天亮了,他叫诺诺——
"——"
"——走。"
——
诺诺和楚子航起来了。三个人站在旅馆门口——凛冽的汉德加清晨。
南边的路上,停着一辆大卡车——拉货的,司机在抽烟。
路明非看了一眼诺诺。
诺诺的脸——在冷风里——白得像瓷。但她站着。
——
"——"
"——路明非。"诺诺在他耳边低说。
"——"
"——"她声音很低。"——你今天——"
"——嗯"
"——你今天跑的路上——"
"——"
"——"她停了。
"——"她最后说——
"——你记得——你——"
"——"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傻逼。"
"——"
"——"
"——你这回——"她的声音更轻。"——不傻逼。"
——
路明非笑了一下。
——
三个人——上卡车。
主驾——司机。副驾——路明非。后斗——诺诺和楚子航。
——
车往南开。
——赤塔。
一千公里。
——
路明非坐在副驾,看南方。
南方的雪原——逐渐变成丘陵。
路明非想——
——他这趟——
——
——他不知道赤塔有什么。
——他不知道秘党在远东的布局。
——他不知道诺诺的伤能不能在那治。
——
——
——
——
——
但他知道——
——
——他在往南走。
南边有山,有城,有人。
——
——
——
——有人就有人在的地方。
——
——他靠那个活。
冻原上的火
去赤塔的卡车开了两天。
后斗是敞的,冷气从四面八方灌。楚子航把诺诺裹在行军毯里,自己缩在角落,脸冻青了也不吭声。
路明非在副驾,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诺诺还呼吸着,就转回去。
司机不爱说话。俄罗斯大汉,叼烟,困了就停在路边睡,醒了接着开。
第二天傍晚,车到赤塔。
赤塔是后贝加尔边疆区首府。不大,但比季克西大十倍——有火车站,有医院,有大学,有中国人。
路明非跳下车,给司机钱。
司机数了数,点头,开车走了。
——
三个人站在赤塔街头。
——这里是城。有柏油路,有路灯,有公交车,有行人。
路明非站在路口,看了一眼。
"——"
"——先找住。"诺诺在他耳边低声。"——别站街头。"
——
住——他们找了城东一家小旅馆。
"ГОСТОМ"——叫"客人"的小旅馆,三层木楼,老板是个俄罗斯大婶,胖,戴头巾,看他们三个冻成这样,多给了条毛毯。
"——"大婶看诺诺的脸,皱眉。"Больна?"(病了?)
"Да."路明非点头。
大婶叹气,从柜台下取出一瓶东西——伏特加。
"Пей."她递给路明非。"Греет."(喝,暖。)
路明非接了,没喝。
——
他们住三楼一间。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
路明非把诺诺放在床上。诺诺的脸——白得发青。她今天没怎么说话。
路明非给她换药。解开绷带——伤口周围的红肿,比在季克西的时候更厉害。黑痂扩大了一圈,像有人在伤上画了个暗红的环。
路明非看着这伤,心里咯噔。
"——"
"——变厉害了。"诺诺说。她不需要路明非说,她自己感觉。"——走了一天,又颠。烧回来了。"
"——"
"——"路明非把药给她。"——吃。"
"——"
"——"诺诺吃了。
——
赤塔比季克西大。有中国人——留学生,做生意的。
路明非第二天去找——他找到一家中餐馆。
"——"他推门进去。中文菜单,中文老板。"——老板。"
老板——一个东北大叔,五十多,从厨房探头。"——你中国人?"
"——"
"——来打工?"老板看他一眼。"——你会啥?"
路明非——卡塞尔学院的高材生——会什么?会打怪,会逃命,会跟恶魔交易,会给姑娘煮牛奶。
"——"他什么都不会。"——我会——洗碗。"
"——行。"老板点头。"——一天五百卢布。管饭。"
——
五百卢布——是搬鱼的一倍半。
路明非从那天起,在中餐馆洗碗。
——
中餐馆是赤塔唯一一家。老板姓周,哈尔滨人,九十年代跟人来做生意,留下开了店。店不大,六张桌,菜是东北菜——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粉条。
路明非在后厨洗碗。一天几百只碗,洗到天黑。他S级——手快,碗干净,老板喜欢。
中餐馆的食客——有中国人,也有俄罗斯人。俄罗斯人吃中餐是猎奇,中国人吃是解乡愁。
——
第三天,路明非在洗碗的时候,听见前厅有人说话——
"——"
"——"是中文。带东北味。
"——你听说了没?莫斯科那边——在抓人。"
路明非手停了。
——
洗完手,他擦干,走到前厅边——假装端盘子。
桌边坐着两个中国人——三十出头,像是在赤塔做生意的。
"——"一个人压低声。"——说是卡塞尔学院的人。叛逃。"
"——"
"——"另一个人嗤笑。"——卡塞尔?那不是美国那个贵族学校吗?哪来的叛逃。"
"——"第一个人摇头。"——不是普通学校。说是什么——混血种。"
"——混血种?"
"——"第一个人左右看了看。"——你别传。说是——龙血统。"
"——"
"——"第二个人放下筷子。"——你哪听来的?"
"——"第一个人压更低声。"——我莫斯科的朋友。说联邦安全局那边——有令。帮一个国际组织——抓这帮人。"
"——"
"——抓到——怎么样?"
"——不知道。"第一个人摇头。"但说是——活要见人。"
——
路明非端着盘子,站在那——
——他听清楚了。
——秘党。联邦安全局配合追捕。活要见人。
——他们没跑了多远就被盯上了。
——
他把盘子放下,回后厨。
——他在想——
——赤塔不行。
——赤塔有中国人区,但俄罗斯官方配合秘党——他得再往东,往中国边境——
——
但他没立刻走。
他得——稳住。
诺诺不能颠了。再颠她要散架。
——
晚上,他回旅馆。
诺诺在床上——醒着。楚子航在桌边——看窗外。
"——"
"——路明非。"诺诺看他。"——你脸色不好。"
"——"
"——"路明非坐下。"——秘党追来了。"
"——"
"——"诺诺不动。"——从哪听来的?"
"——中餐馆。"路明非说。"——联邦安全局配合。"
"——"
"——"诺诺闭眼。
——很久之后——
"——那我们——还往南。"她说。"——赤塔——多近中国边境?"
"——几百公里。"路明非说。"——满洲里——"
"——满洲里。"诺诺说。"——回中国。"
"——"
"——"
"——路明非。"她开眼。"——你回中国——秘党——"
"——"路明非看她。"——我有路子。"
——
路明非有路子——不全假。
他想到了——芬格尔。
芬格尔——他在卡塞尔学院的舍友。D级混血种,废柴一个,但是——
——芬格尔不在秘党执行部的系统里。D级不算执行部编。芬格尔如果要——可以帮路明非——可以在中国境内——绕开秘党的封锁。
——
但他不知道芬格尔在哪。
——
"——诺诺。"路明非说。
"——"
"——我——"他停。"——我得想个办法联系芬格尔。"
"——"
"——赤塔有网吧。"他说。"——我要上网。"
——
赤塔有网吧。不大——五台电脑,一小时三十卢布。
路明非坐在那里,登了一个他从没用过的邮箱——卡塞尔学院给毕业生的校友邮箱,他记得密码。
他给芬格尔发邮件。
主题:无
正文:
"老布,我在俄罗斯赤塔。我和诺诺、楚子航。秘党在追。我需要路子。
S级——路。"
——他没写"救命"。他知道芬格尔不需要他写。芬格尔看见这封邮件——会动。
——
发完邮件,他坐了一会儿。
——
他不知道芬格尔会不会回。
他不知道芬格尔还在不在中国。
他不知道——
——
但他发了。
他说:"我先发了。"
——
——人发信,就等于人没死。
——
——发信,是活人的事。
——
——
——
——路明非从网吧出来。
赤塔的夜——冷,但有灯。
他站在街头。他的掌心——那道红痕——
——
——不热。
——
——
——
——
——不热,但他知道——它在那。
——
——他没松。
——
——他想——
——
——
——
——他想,这掌心里的东西——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秘密。
——它不是他的命。
——它是他的——
——
——
——
——他不知道是什么。
——
——
——
——但他攥着。
——
——
——他攥着,往旅馆走。
楚子航的刀
路明非在等芬格尔回信。
等了三天。
第一天——没回。
第二天——没回。
第三天——路明非洗碗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累的抖,是怕的抖。他怕芬格尔不在了——芬格尔是D级,在卡塞尔学院是边缘人,秘党清场的时候,D级最容易消失。
或者芬格尔收到了,不敢回——秘党盯上了芬格尔。
或者——
——或者邮件被截了。
路明非不敢想。
——
第三天晚上,路明非回旅馆。
推门——
楚子航在床边,手里——拿着刀。
那把刀——村正。日本刀,鞘是黑的,刃是冷的。这刀是楚子航的——奥丁的面具没拿走。这刀跟着楚子航从卡塞尔学院到俄罗斯,从俄罗斯到季克西,从季克西到这里。
楚子航——在磨刀。
他用一块从旅馆地下室找来的磨刀石,慢慢地磨。
刀刃上——映着窗外的灯。
——
"——楚子航。"路明非关门。
"——"楚子航抬头。"——"他眼神——是十五岁的,但——带着一点路明非没见过的东西。
"——你磨刀干嘛?"
"——"楚子航低头,继续磨。"——我——"他停。"——我记得——我要保护人。"
"——"
"——"楚子航说。"——诺诺——伤着。我——"他磨。"——我记不清是谁。但——"
"——"
"——我知道我要用刀。"他说。"——我——是拿刀的人。"
路明非站在门口。
——他看着楚子航。
——他想起一件事。
——楚子航,那个S级的——十五岁的楚子航——已经会拿刀了。他在十五岁那一年——父亲死后——拿起父亲的刀——开始走。
——
"——"路明非走过去。"——楚子航。"
"——"
"——你想起来一点了?"
"——"楚子航摇头。"——没有。但——"
"——"
"——"他看刀。"——手记得。"
——
路明非坐下。
他把手放在楚子航磨刀的手上——按住。
"——磨好了。"他说。
"——"
"——磨好了就睡。"
楚子航不动。
——
"——"楚子航很久才点头。"——睡。"
他把刀收鞘。放在枕头底下——这是楚子航的睡姿,刀不离身,枕刀而眠。十五岁的楚子航是这么睡的,二十多岁的楚子航也是这么睡的。
——这记忆面具改不掉。
——
诺诺在另一张床,背对着——没睡。
"——路明非。"诺诺忽然开口。"——"
"——"
"——"她没动。"——那刀——"
"——"
"——"路明非看诺诺的后背。"——楚子航的。"
"——"
"——"
"——"
"——路明非。"她说。"——你——"
"——"
"——你想过没有——"她停。"——如果有一天——楚子航想起来了——"
"——"
"——想起来了——他会怎么样?"
——
路明非没立刻答。
——楚子航想起来了——
——意味着奥丁面具的全部记忆回归。意味着——楚子航会记得他"做"了什么——面具控制下他做的事——他攻击过谁,伤害过谁——
——
"——会疼。"路明非说。
"——"
"——"诺诺没看她。"——你想——"
"——"
"——你想——他会不会——"
"——"
"——"
"——"她没说下去。
——
"——诺诺。"路明非说。"——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我陪他。"
"——"
"——"诺诺闭眼。"——傻逼。"
——
——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去网吧。
他登邮箱——
——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芬格尔·拉特。
主题:无。
正文:
"傻逼,别死。
我在哈尔滨。明天到满洲里。
边界我接。
带好人。
——老布"
——
路明非在网吧坐着。
——他笑了。
——
——他笑得——
——他这辈子没这么笑过。
——
——他笑到——
——他眼睛湿了。
——
——他擦眼——
——他跟网吧旁边一个俄罗斯小青年说——
"——"他用中文——他知道对方听不懂——他说——
"——我有朋友。"
——
小青年听不懂,咧嘴笑了一下。
——
——
——
——
路明非回旅馆。
——
他推门,看见——
——
——诺诺坐在床边——
——
——楚子航在窗前——
——
——门外,有人敲门。
——
——
——
——
——
——是老板——周师傅。
"——"——周师傅看路明非——"——"他脸色不好."——小路。"
"——"
"——"周师傅进屋,关门。"——刚才有人来店里——"
"——?"
"——问有没有一个中国人——在中国餐馆洗碗。"他说."——穿黑衣服的."
——
路明非心里——咯噔。
——
——来了。
——
"——周师傅。"路明非抓诺诺的包."——你——"
"——"周师傅拦他."——我——"他压低声."——我没说。"
"——"
"——你——快走。"周师傅说."——我从后门走。"
"——"
"——快。"
——
路明非看着周师傅。
——这大叔——他这辈子没见过几面。
——他帮了。
——
"——谢了。"路明非说。
——
——三个人——从旅馆后门出来。
——
——赤塔街头。
——
——
——
——往东南——满洲里——一千多公里。
——
——路明非在前——诺诺在背——楚子航——
——楚子航——
——
——
——楚子航握着刀。
——
"——楚子航。"路明非回头."——别拔。"
"——"
"——没事。"楚子航说."——我就看着。"
——
——
——
——
——人和人——
——
——朋友——
——
——这——
——
——是这世界上——
——
——最好的——
——
——活着的——
——
——办法。